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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分三节展开：首节描绘苦瓜饱吮“古中国乳浆”的圆润形态，象征民族文化对民族精神的哺育；第二节回溯苦瓜历经战火仍无伤痕的生长历程，将其升华为承载大陆深情的文化符号；末节对比白玉雕与凡瓜，强调艺术永恒的力量与民族复兴的期许。诗中融入文言词汇与现代韵律，通过“光中”双关隐含作者名，交织历史创伤与文明韧性。余光中以器物为媒，将个体乡愁升华为对中华文化根脉的追寻，形成“苦涩到甘甜”的哲学转化。

白玉苦瓜　

余光中

——故宫博物院所藏

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

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

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

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

哪一年的丰收像一口要吸尽

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

完满的圆腻啊酣然而饱

那触角，不断向外膨胀

充实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翘着当日的新鲜

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

小时候不知道将它叠起

一任推开那无穷无尽

硕大似记忆母亲，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匍匐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还是大幸这婴孩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

皮鞋踩过，马蹄踏过

重吨战车的履带碾过

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这奇迹难信

犹带着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

熟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饱满而不虞腐烂，一只仙果

不产生在仙山，产在人间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腕

千眄万睐巧将你引渡

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转

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

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

一九七四年二月十一日

《白玉苦瓜》是余光中于1974年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见到清代白玉苦瓜文物后创作的诗作。该文物原藏于故宫乾清宫东暖阁，在1931年“九一八”后为避战火而南迁，部分最终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余光中生于江苏南京，后赴台定居，其个人漂泊经历与文物的流徙命运相似，由此激发创作灵感。

思想情感

诗歌通过咏物（白玉苦瓜）寄情，表达了对中华传统文化根脉的珍视与追寻，如诗中“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所象征的对文化哺育的赞美。诗歌亦蕴含深沉的乡愁与对大陆故土的眷恋之情，体现在“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等诗句中，并寄托了愿中华崛起的思想感情。

诗人以苦瓜象征中华民族，其历经“皮鞋踩过，马蹄踏过”“重吨战车的履带碾过”等磨难而“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寄托了对民族坚韧不朽与复兴的坚定信心，预言苦瓜“不再是涩苦”而将“成果而甘”。余光中在诗集序言中写道：“生命的苦瓜成了艺术的正果，这便是诗的意义。短暂而容易受伤的，在一首歌里，变成恒久而不可侵犯的，这便是诗的胜利。”

艺术特色

诗人江弱水评价其为“现代诗的神品”。诗歌语言凝练，意象丰富，融合文言与现代语汇。如“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后土依依的祝福”等意象，既具古典韵味，又富现代感，将白玉苦瓜升华为民族命运与文化的象征。

全诗结构精巧，三节诗分属现在、过去、永恒三个时间层面，意象首尾呼应，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结构。此诗韵律独特，被学者誉为具备可“反复回文”的特性。其奥秘在于三个方面：一是呼应灵活的韵法，诗中随韵、抱韵、交韵并用；二是穿插巧妙的倒装句法，使句式灵活多变；三是开阖圆融的章法，使得全诗正读、倒读皆能成章，且意境流转。诗中“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的“光中”为双关语，巧妙暗含作者姓名。

《白玉苦瓜》一诗发表后引起台湾诗坛轰动，被誉为“不朽的盛事”和“现代诗的神品”。诗集《白玉苦瓜》是余光中的第十本诗集和代表作，面世一年内重版三次。诗中多首作品格律工整近于歌词，是余光中受美国民谣与摇滚乐的启发所作，引起了杨弦、李泰祥等音乐家的共鸣；1975年6月6日，杨弦在台北中山堂发起的“现代民谣创作演唱会”以余光中诗作谱曲，开启了台湾的民歌时代，对1970年代台湾现代民歌与校园歌曲运动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影响。

余光中作品（包括《白玉苦瓜》及诗集中的《乡愁》《乡愁四韵》等）被多次选入中国大陆、台湾、香港及新加坡的语文课本，成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

《白玉苦瓜》一诗因其深刻的民族情感与文化内涵，被用于公共文化宣传，例如2021年中山市司法局的《书香司法》栏目曾朗读此诗。

诗人兼评论家江弱水曾撰文分析《白玉苦瓜》一诗在韵法、句法和章法上的精妙，指出其具备“反复回文”的独特艺术特性，并赞誉该诗为“现代诗的璇玑”，引发了学界对其形式与内容高度融合的艺术价值的深入探讨。

1975年6月6日，杨弦将包括《白玉苦瓜》《乡愁》在内的九首余光中诗作谱曲，在台北中山堂举办“现代民谣创作演唱会”。该演唱会反响热烈，被视为台湾现代民歌时代开启的标志性事件，余光中兴奋地写下文章《唱出一个新时代》予以支持。这些诗歌因其格律工整、语言单纯，引起了杨弦、李泰祥等音乐家的共鸣，转而激发了台湾现代民歌与校园歌曲运动。

余光中在《白玉苦瓜》一文中对诗与音乐的结合表达了积极态度，提到《白玉苦瓜》诗集中和歌有关系的作品“竟然将近十首”，并认为“歌的生命不应该仅止于五线谱上或演奏会中，它应该传诵于街头巷尾，活在广大青年的唇间”。

除了被谱曲演唱，诗歌《白玉苦瓜》本身也作为经典篇目被广泛朗诵。在中山市司法局推出的文化栏目《书香司法》中，该诗曾被选为朗读篇目，通过声音传播其艺术魅力与思想情感。

诗集《白玉苦瓜》初版于1974年。2008年，九歌出版社出版了新版，收录余光中所作序言《成果而甘》。2017年，北京联合出版公司（联合读创）推出了余光中原版诗集典藏本。2022年，中译出版社出版了新版《白玉苦瓜：文学大师余光中诗歌集代表作》，收录59首未删减诗歌。诗集各版序言包括《诗的胜利》和《破除现代诗没有读者的谣言》等。

学者、诗人江弱水发现并撰文指出，《白玉苦瓜》一诗具有可“倒背如流”的独特回文特性。他曾尝试将全诗倒序诵读，不仅无碍，反而转出另一番意境。

江弱水从韵法、句法、章法三个层面分析了其成因。韵法上，该诗用韵又密又活，融合了随韵、抱韵、交韵等多种西洋韵式，且可顺可逆。句法上，余光中善用倒装与长句，使得句子成分调度自如，语法灵活。章法上，全诗意象首尾呼应，构成一个圆形结构。

江弱水称此诗为“现代诗的璇玑”，并认为这体现了余光中“把中国的文字压缩、捶扁、拉长、磨利……为了试验它的速度、密度和弹性”的语言探索。

余光中（1928—2017）是当代诗人、散文家、翻译家、学者。余光中称自己的写作生命包含“四度空间”，即诗、散文、评论和翻译。其代表作有诗集《乡愁》《白玉苦瓜》，散文集《听听那冷雨》《左手的缪斯》，评论集《分水岭上》，译著《老人与海》《温夫人的扇子》等。余光中的作品多次被选入语文课本。2017年12月14日，余光中于台湾逝世，享年89岁。《白玉苦瓜》是余光中的第十本诗集，收录了《乡愁》《乡愁四韵》《白玉苦瓜》等五十九首诗歌。诗集《白玉苦瓜》面世一年后即重版三次，其中多首诗歌被杨弦、李泰祥等音乐家谱成歌曲传唱。余光中对于诗与音乐的结合也颇有兴趣。